第(3/3)页 “1986年,他在大阪经营一家小型金属加工厂。员工不到三十个人,做的是汽车零部件的冲压和切削。规模不大,但在最好的那几年,厂里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也做不完单子。” 信号灯还没变。 这个红灯似乎格外长。 河面上吹来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掠过他额前的头发。 “我小时候去过几次厂里。夏天特别热,机器一开,整个车间都像个铁皮蒸笼。地上到处都是金属屑,工人们穿着深蓝色的工装,胳膊和脖子上全是汗。父亲总是一边叼着烟,一边拿着图纸在机器旁边跟人说话。那时候我觉得他特别厉害,好像什么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解决。” 说到这里,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 那不是笑,更像是某种已经太久没有翻动过的旧纸页,被风轻轻掀起了一角。 “后来广场协议签了。日元升值,出口企业的成本一下子上去,大厂先砍成本,最先被砍的,就是像我父亲那样的下游中小配套厂。” “订单在一个季度里减少了六成。” “以前每周都要追加交货的客户,开始拖。说好的新模具项目,也一个接一个停掉。仓库里积压的半成品越来越多,现金却回不来。” 信号灯跳成绿色。 千早百合松开刹车,车子重新滑了出去。 前方一辆小货车缓慢地占着车道,车尾贴着褪色的“安全第一”。 千早百合没有急着超车,只是稳稳地跟在后面。 “那时候我父亲还不肯认输。”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: “他总说,这只是暂时的,熬过这一阵,订单总会回来。为了撑住工厂,他先是拿了公司的周转金去补人工,后来又拖供应商货款,再后来开始贴现商业票据。” “他以为只要再多一点时间,就能把局面扳回来。” “可是经营这种东西,有时候不是靠意志就能撑过去的。缺口一旦出现,就像玻璃上开了裂纹,表面看着还连着,里面其实已经在一寸一寸地断掉。” 千早百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。 她很清楚桐生也哉说的每一个词意味着什么。 周转金、拖货款、票据贴现、追加抵押。 每一步,都是在往死亡靠近。 “那年秋天,”桐生也哉缓缓说道,“他向银行申请了一笔追加贷款。用家里的房子做抵押,银行批了。” “然后不到一个月,境况更加困难后——” “银行抽贷了。” 车厢里忽然静了下来。 连引擎声、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,都像在这一瞬间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 “仮差押。” 桐生也哉看着窗外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: “房子被冻结,不能自由买卖,也几乎不可能再拿去融资。那时候我不懂这些词是什么意思。只记得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,母亲失眠得越来越厉害,晚上总能听见楼下电话响个不停。” “供应商开始上门。” “票据要到期了,催款的人一天来三趟。有人还算客气,有人直接在门口拍桌子,说再不给钱就去厂里堵机器。” “我父亲还是不肯说实话。他见到我时,还会装作什么事都没有,问我最近模拟考怎么样,问我要不要吃便当店新出的炸鸡。”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河对岸一棵歪斜的柳树上。 柳条垂在水面上,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。 “那天是星期五。” “我放学回来,推开门,屋子里安静得很不正常。” “母亲平常这个时间应该在厨房准备晚饭,哪怕家里气氛最糟的时候,锅里至少也会有味噌汤的味道。但那天什么都没有。玄关里很冷,连灯都没开。” 他停了一下。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条昏暗的走廊、楼梯、门缝里透出的潮湿气味。 “我上楼,推开浴室的门。” 河堤下,灰色的水无声地淌过,带走了四月正午最后一点发白的光。 “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。” “我的父亲死了。”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