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苏唐没有坐下,只是在她旁边站着。 艾娴从来不是一个会主动展露软弱的人。 在苏唐的认知里,她是锦绣江南绝对的掌控者,是冷酷无情的魔鬼导师,是遇到危险时会毫不犹豫挡在他前面的大姐姐。 她很少,甚至可以说是从来没有,主动说起过自己小时候的事情,这种充满了软弱、不堪与狼狈的过去。 艾娴当然也知道这一点。 这些事情,她甚至都不会在白鹿和林伊面前提起。 但今天,在这个极其特殊的日子,在这个只剩下最后不到两个小时的情人节夜晚,她突然想跟苏唐说一说。 “秦岚的脾气很大,她骨子里就带着强势,容不得别人半点忤逆,而艾鸿也绝对不肯退让,年轻的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低头。” 艾娴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:“他们吵起来的时候,完全没有理智可言,就像两头发疯的野兽,会砸碎视线里能看到的一切东西。” 苏唐有些担忧,下意识的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:“姐姐...” 艾娴倒也没有在意他的动作,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。 “瓷器花瓶、玻璃杯、刚买回来的电视机…” 她微微垂下眼眸:“甚至是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,才刚拼好的巨大乐高玩具城堡。” 一个十岁出头、甚至更小的小女孩,穿着漂亮的小裙子,满心欢喜的看着自己刚拼好的城堡。 然后,伴随着歇斯底里的争吵声和怒吼声,无数鲜艳的塑料积木四下飞溅,砸在她的脸上、身上。 而争吵的大人,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。 这也是为什么,这些年艾娴跟父母始终都不亲近的根本原因。 在如今,她们开始去思考当年的所作所为,开始思考这个世界上最对不起的女儿。 可无论如今的艾鸿表现得多么像一个慈父,无论他如何怀揣着愧疚,试图弥补自己的女儿。 也无论那位秦岚女士,在来到锦绣江南时,眼底流露出多么复杂的情绪,试图重新建立起迟来的母女羁绊。 那些迟来的愧疚和补偿,在艾娴看来,并不重要。 因为在那些最需要父母陪伴、最需要安全感的年纪,她已经错过了这些东西。 “姐姐,你那个时候…” 苏唐的声音非常干涩:“难道就没有人想起你,来抱抱你?”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虽然没有父亲,虽然和母亲苏青相依为命,日子过得极其清贫。 但每当外面打雷下雨,或者遇到让他害怕的事情时,母亲总是会第一时间将他紧紧抱在怀里,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告诉他不要怕。 艾娴的目光在那片空荡荡的木架上停留了许久,久到苏唐以为她已经陷入了某段无法自拔的回忆里。 但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,转过身,继续朝着这套宽大公寓的深处走去。 “跟我来。”艾娴的声音很轻。 苏唐迈开脚步跟在她的身后。 走廊里没有开灯,只有从客厅方向投射过来的一点微弱余光,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。 走廊的尽头,是一扇白色的木门。 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发黄的卡通贴纸,边缘已经卷起,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沉闷房子的稚气。 艾娴停在门前,伸出手,握住了那个冰冷的黄铜门把手。 她没有立刻推开,而是极其罕见的迟疑了半秒。 就在这半秒的停顿里,苏唐敏锐的察觉到了她身上一种莫名的情绪。 门被推开了。 苏唐站在门口,视线越过艾娴的肩膀,看向房间内部。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、属于小女孩的卧室。 粉色的壁纸虽然已经有些泛黄,但依然能看出当初贴上去时的用心。 一张带有精致蕾丝帷幔的公主床靠在墙边,床单被罩铺得整整齐齐,没有一丝褶皱。 靠窗的位置是一张白色的书桌,上面还摆放着几本陈旧的儿童读物和一个已经不再转动的音乐盒。 这里的一切,都停留在艾娴十岁那年的时光里,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 这个本该充满温馨与童趣的房间,却透着一股安静和清冷,就像艾娴自己的性格一样。 艾娴走进房间,并没有去看那张公主床,也没有去看书桌。 她的脚步径直走向了房间角落里,那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白色衣柜。 “他们吵架的时候,我就躲在衣柜里。” 她伸手在自己腰部下方比划了一下:“那个时候,我只有这么高。” 苏唐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。 “等外面彻底安静了,等他们都摔门走了。” 艾娴用手按了按床沿,这才缓缓坐了下来:“我再从衣柜里爬出来。” “客厅里全都是玻璃渣,我不能光着脚走。” “我就自己去阳台拿扫帚,把地上的碎玻璃扫干净,把倒下的椅子一张一张扶起来。” “那个时候我总觉得,好像只要我把这些弄乱的东西重新摆好,把地扫得干干净净,一切就会好起来,他们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推开门,笑着喊我吃饭。” 艾娴停顿了一下。 她的嘴角牵起一抹极其难看的笑容,带着轻蔑:“然后,我就会一个人坐在餐桌上,吃他们吵架前留下的冷饭。” “所以,姐姐...” 苏唐在她旁边坐下来。 两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。 苏唐能清晰的闻到艾娴身上那股熟悉的、常年萦绕的冷冽香气。 但此刻,这股香气中却掺杂了一丝老旧房间里特有的寂寥。 “我当初刚来到锦绣江南的时候,姐姐虽然嘴上说的那么难听,虽然那么讨厌我,每天都冷着脸定下那么多苛刻的规矩...但到底,是没有把我丢在一边不管。” 艾娴没有转头看苏唐,只是垂着眼睫。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,在这个埋葬了她所有软弱的旧房间里,那些被她用坚硬外壳包裹了许多年的秘密,似乎再也无法隐藏。 苏唐其实一直都很聪明,他有着极其敏锐的共情能力。 在听完艾娴刚才那些轻描淡写的话后,他瞬间就想通了一切。 当初那个十二岁的自己,瘦弱、胆怯、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被领进锦绣江南。 对于艾娴来说,自己不仅是破坏她家庭的罪证,更是一面极其残忍的镜子。 艾娴在那个唯唯诺诺的苏唐身上,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。 看到了那个在争吵结束后,默默拿起扫帚打扫一地狼藉的小女孩。 艾娴自己亲身经历过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,所以,当她看到同样寄人篱下、小心翼翼讨好别人的苏唐时,她心里的某根弦被极其强烈的触动了。 她立下无数苛刻的规矩,用极其冰冷的眼神看着他,甚至说要掐死他。 但最终。 她不仅没有赶走他。 反而极其霸道的、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,将他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。 终究是狠不下心,把这个小家伙随意的丢到一边不管不顾。 艾娴那张冷艳的脸上,极其罕见的,在这昏暗的光线下,忍不住牵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笑意。 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、带着几分自嘲与释然的笑。 但她很快就敛去了嘴角的弧度,将那抹笑意极其生硬的藏了起来。 艾娴微微别开脸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:“别多想。” 她背对着苏唐,径直走到了窗边那张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的白色书桌前。 极其熟练的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,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。 那是一个极其破旧的小熊布偶。 小熊的绒毛早就掉光了,原本棕色的布料被洗得发白,甚至还有好几处极其明显的修补痕迹,缝线歪歪扭扭的,看起来极其丑陋。 它的右眼是一颗黑色的纽扣,左眼则是一颗稍微小一点的红色纽扣,显然是后来缝上去的。 但它却被保存得极其完好,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洗衣粉香味。 艾娴站起身,用手指轻轻抚平小熊耳朵上的一处褶皱。 “他们吵架的时候,我就会抱着它,一直跟它说话。” 艾娴的声音很平静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:“我会跟它讲,今天我在学校里学了新拼音,老师奖了我一袋饼干。” “我会骗它,爸爸妈妈没有回家,是因为工作太忙,而不是因为别的。” “我告诉它,今天在学校里,老师夸我的字写得好看,我告诉它,今天有一只蝴蝶飞到了我的窗台上,我还会问它,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,所以爸爸妈妈才不愿意回来。” 艾娴低头看着小熊。 “它不会说话,但它会陪着我,它从来不会发脾气,也从来不会摔门走掉。” 昏暗的房间里,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将那个破旧的小熊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。 苏唐突然开始思考一件事情。 哪怕是经历了那么多,哪怕是在这样冰冷压抑的环境里长大... 小娴姐姐的内心依然柔软无比,心比谁都要软。 她会因为苏唐发烧而彻夜不眠,会因为苏唐被欺负而立马站出来撑腰,会为了保护苏唐的成长,毫不犹豫的放弃去首都的大好前程。 如果… 苏唐逐渐变得失神,他在脑海里极其认真的描绘着一个画面。 如果小娴姐姐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呢? 如果她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庭里,父母恩爱,没有那些歇斯底里的争吵,没有那些飞溅的塑料积木。 如果她每天放学回家,迎接她的不是空荡荡的客厅,而是热腾腾的饭菜和温暖的拥抱。 或许…她的性格根本就不会是今天的样子。 她不用每天冷着一张脸。 她一定会比谁都要温柔。 她脸上的笑容,一定会比谁都要多。 会像小鹿姐姐笔下的向日葵一样灿烂。 那种极其遗憾的情绪,像潮水一样将苏唐彻底淹没。 看着艾娴那张在月光下依然维持着倔强弧度的侧脸,苏唐的喉咙艰难的滚动了一下。 第(2/3)页